在综采工区这些年，我最熟悉的就是煤。它埋在地下一亿年，不见天日，不争不抢，被采出来时一身乌黑，烧起来却通红，烧尽了剩下的那抔灰，还是白的。我常想，人这一辈子要是能活成煤的样子，也算活得干净了。

我们这行，天天跟黑打交道，最不缺的就是煤。煤这东西，一吨值多少钱，谁都门儿清。井下走一趟，地上扬几把，袖口兜里捎上几块，谁也说不出什么 —— 没人看得见，也没人量得出。可就是这几把煤，像温水煮青蛙，先是袖口，再是兜里，后来是心里，一点一点就被泡软了。

工区里有个老班长，跟我讲过一件事。那年新面刚安装，设备配件堆得跟小山似的，市面上一个皮带轮几百块，库里成箱成箱码着。有外包队的老板找他说，哥，库里那批配件，匀我几件，按市价给你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。老班长没接话，指了指头上那盏矿灯说，灯在头顶上亮着，人要是心里黑了，灯再亮也照不见路。

一句话，我听出了滋味。我们总以为廉洁是上级的事、是坐办公室的事，跟井下挖煤的关系不大。其实恰恰相反。井下才是考验人的地方 —— 黑暗里没人看见你，规矩全在自己心里。越是没人看见，越是要把自己当成那盏矿灯，自己亮着，心里才踏实。

煤是干净的，采煤的人也该干净。这话听着朴素，做起来却得拿一辈子去守。

我见过一些走了歪路的人。起初大家都是好样的，干活肯下力，人也实在，就是管不住手。今天收一条烟，明天拿一张卡，后天就敢动公家的钱。钱到手是热的，可脚底下的路是凉的，越走越凉，最后把自己埋进自己挖的坑里。说到底，不是煤黑了人，是人的心先落了灰。

所以工区里年年讲廉洁，我不是当任务听的。井下有规程，一条规程一条命；人心里也该有条规程，一条就是一辈子。出煤要按规程走，做人更要按规程走 —— 该是你的，一分不少；不该是你的，一克不拿。井下那盏灯照着安全，心里那盏灯照着人品。

煤在地下一亿年，出来还是乌金；人在这世上几十年，走的时候也该干干净净。我愿做一块煤，黑在外表，亮在心里，烧成灰，也是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