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陕北黄土高原的沟沟峁峁之间,酸枣树是山间最寻常的风物。夏末秋初,暑气慢慢褪去,漫山草木由浓绿渐渐转为苍黄,唯独崖畔上的酸枣树依旧生机盎然,一簇簇红果挂满枝头,在荒坡土崖上,点亮一片片热烈的红。

酸枣树不贪肥沃平地,偏爱扎根在陡峭的土崖畔,从崖壁石缝、土窝窝里顽强钻出来,迎着高原的大风扎根生长。向阳的半崖之上,酸枣结得格外稠密通红,可想要摘下这一口酸甜,却要冒着崖边险地的风险。崖边土质松散,稍不留意就容易打滑,枝条上还长满尖利的圪针,累累红果大多悬在崖壁外侧。小时候的我们只能站在崖埂上远远观望,满心向往,不敢贸然向前,偶尔也会找来树枝、木棍,试着远远勾回枝条,摘上几颗解解馋。
小时候物资匮乏,山野间的酸枣,便是我们最期待的时令零食。每逢酸枣熟透的时节,奶奶总会记挂着我的喜好,拿出洗干净的粗布袋,牵着我往沟畔的崖边走去。
到了崖边,奶奶总会先把我拦在安全的土埂后面,反复叮嘱千万不能靠近崖边。她自己小心翼翼挪动脚步,探出半个身子,费力把向外伸展的枣枝拽到身前。圪针划破衣袖、剐蹭手臂,她也毫不在意,细心拣选饱满红润的酸枣,一颗颗捋进布袋。
我总按捺不住想要亲手采摘的心思,好几次脚步不稳险些踩滑,都被奶奶及时拉住。她一边嗔怪我莽撞,一边把我护在身后:“崖下危险,你站远些,我来摘就好。”偶尔伸手去够果子,指尖被圪针扎得刺痛,奶奶便捧起我的小手,对着扎出的小刺孔轻轻吹一吹,再递上一颗酸枣。咬开果子,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,手上的痛感,转眼就消散在这山野滋味里。
回家后,奶奶通常会把采摘回来的酸枣仔细分拣,剔除枯叶与断刺,摊在院中石磨上晾晒。晒干的酸枣,是秋冬时节难得的滋味。夜里睡得不安稳,奶奶就抓一把干酸枣,配上几块冰糖,煮上一壶温热的酸枣水。小时候只沉醉于这份酸甜,并不知晓,这山野野果还有安神养心的效用。
只是近几年才听村里人说酸枣可以卖钱,我才慢慢读懂酸枣的价值。酸枣果肉富含多种维生素,可以加工成酸枣糕、酸枣汁;酸枣仁更是传统中药材,有宁心安神的功效。如今生活条件越来越好,市面上零食琳琅满目,奶奶依旧坚持每年晾晒干酸枣,常常和旁人说起,山里长出来的东西最养人。昔日长在荒崖峭壁、采摘不易的野酸枣,如今也走出大山,成为陕北群众增收致富的特色物产,为老人们换来安稳的烟火日子。
每次回家,赶上酸枣成熟的时节,我总会陪着奶奶再去到那片熟悉的崖畔。岁月匆匆,奶奶年岁渐长,再也不能探身去拉扯崖边的枝条。如今换成我,小心避开扎人的圪针,攀摘枝头红果,将满满一袋酸枣递到奶奶手中。奶奶坐在土埂上,望着我采摘的身影,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,盛满了朴实的笑意。但她年岁大了,牙齿不好,受不住酸枣的酸涩,可依旧愿意陪着我,重走这一片崖畔。
崖畔的酸枣树年复一年抽芽结果,酸甜的味道依旧和儿时一模一样。时光流转,所幸亲人尚在。小时候,是奶奶不惧崖畔艰险,为我摘来山野甘甜;如今,轮到我将这份黄土沟壑间的温情,捧到她的面前。崖壁上可望不可及的红果、被圪针扎过的细碎刺痛、壶中温热的酸枣水,所有难忘的记忆,都沉淀在一颗颗酸枣之中,岁岁年年,酸甜如初。



发布日期:2026-10-19
点击量:18 作者:罗腾玉 来源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