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七天,儿子闹腾的一天也不想在家里待了,从呼市返回家中后,又一次驱车来到榆林,这几年已经不记得来过多少次榆林了,每次来我都会到老街上溜达溜达,也不为买东西,就是想着走一走,看一看,感受一下这条街的烟火气。
在一条没有名字的小巷中,总有一个摆地摊售卖旧图书的,姑且称为售卖吧,因为老板压根就不轻易搭理俯身挑拣书的人,仿佛他不是在卖书,这些书只是他用来消遣和打发时间的读物。
注意这个书摊好几次了,每次我都蹲着随意翻一翻青砖上随意摆放的旧书,书的种类多而杂,从小说散文到科普读物,应有尽有,中间夹杂着一些榆林地方上出版的地方志、图画集、作品集,五花八门。我尤其喜欢翻阅地方自己印制的东西:一些从未听闻名字的作家、画家,书写着黄土高原的故事与风景;也有一些,是地方的编者认为应该被记录下来的东西。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历史进程的参与者,却未必都是重大历史事件的见证者,反倒是地方上、自己身边发生的事,我们直接或间接参与其中,成为亲历者与见证者。这些所谓的"大事"被地方记录下来,印制成册,印数不过千百余册,最终散落在城中一些人的手里——或被时常翻阅,或蒙尘一辈子,当然也有被摆上旧书摊的。摊主并不反对人在他的书摊上翻腾寻摸,有眼缘的自然会张口问价;没有中意的,想翻看就翻看吧,书本本来就是用来被人翻看的。卖旧书,卖的其实是缘分——能为书寻得一个良配,岂不美哉。
相较卖旧书的随缘老板,我买书有点被算法带偏。这些年,我极少去书店买书了,或者说,极少去书店了。一是书店确实少了,能见到的书店几乎都是以卖教辅书为主;二是开在人流密集区的书店,多半把书店开成了半个饮品店——毕竟,开店的首要目的还是生存。我日常买书靠电商,书目靠豆瓣推荐,偶尔也循着某篇文章的指引去找。总之,实体书店的书,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买过了。
我出生在黄土高原腹地的一个小山村,小学前三年是在村里的窑洞里上的。一孔窑洞里两个年级一起上课,老师教完低年级再教高年级。我无聊时便跟着旁听高年级的课,尤其是语文——一年级时,我已经能背四年级的课文了。课本之外,能见到的书屈指可数。村里有些人家里存着《毛主席语录》,我很早就翻阅过了。有那么一段时间,我到处搜罗小开本的连环画,但多是大人们翻得破旧不堪的,缺页少页,每本都不连续,套装更无从谈起,我却看得津津有味,比如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《王二小》等。
书少,报纸也不多见。我每次去外公家,总要翻一翻邮递员固定给曾外公送来的报纸和杂志。曾外公眼睛看不见,耳朵也不好使,但政府按规定要为老干部配送各种党内刊物。我读到的第一份报纸是《人民日报》,杂志则是《半月谈》。外公把这些报刊都当引火的纸烧掉了——在他眼里,纸的用途就是烧火、糊墙、擦屁股,至于纸上印的是啥,反正他又不识字。那些被我当宝贝翻看的报纸,在外公手里引燃了灶膛。一代人眼里擦屁股的纸,是另一代人张望世界的窗。
小学四年级,我转到城里读书,算是开了眼。学校附近总有那么两三家书店,名字起得很俗气,我印象很深的有“教辅书店”“珍品书店”,一看就像集市大杂烩,当然最出名也最持久的当属新华书店。书店里卖的书五花八门,最多的是教辅图书,其次是中外名著,最受欢迎的自然是杂志报纸——我固定买《读者》《意林》,爱踢球的同学买《体坛周报》。初中开始,课本上的知识已经远远不能满足我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与渴望。记得父亲给我买过一套《少儿百科全书》,四本,被我反反复复翻了个遍。我又自己跑到邮局订阅杂志:先要明确订哪一本,再查它的邮发代号。我订过的有《走近科学》《杂文》《国家地理》《三联生活周刊》《美文》等,一期一期都保存了下来,直到后来家里搬家,才当废品处理掉。
放学后,我和同学常到学校附近的书店闲逛,手里那点零花钱都花在了书上,慢慢也有了自己的藏书。我记得最早接触的一本哲学读物是《通俗哲学》,它一下子让我找到了打开思维世界的钥匙,以至于后来读各种哲学著作,我总会想起这本启蒙读物。上大学时,即将毕业的学长们在公寓楼下摆地摊卖旧书,我去寻摸过几回,都没什么入眼的;反倒是校外一个旧书摊,让我淘到了《马克思恩格斯选集》《列宁选集》《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》。入手后偶尔翻阅,爱不释手,至今还在我书房的书架上。
我真正意义上的买书,是从工作后开始的。自己挣了钱,买书便随性了许多,只要感兴趣就下单,从历史、小说、散文到纪实文学,包罗万象。那些年,我的购买量和阅读量基本保持在一年五十本上下。书读得越多,对书就越挑剔:买书的节奏渐渐放缓,涉猎的范围反而越宽,能接纳的东西也越来越多。一本书没有绝对的好与不好,也很少全好或全不好。接受一本书的不完美,就如同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一样。
看着摊主不疾不徐的样子,想到脚下自带“风火轮”的儿子——他这一代人,还会蹲在一个无名巷子的书摊前翻旧书吗?不知道。但只要这样的巷子还在,缘分或许就还在。



发布日期:2026-10-09
点击量:32 作者:刘波 来源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