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，单位发了中秋节福利，待会带着你的‘搭档’来接我一下呗。”

“好，这次我带个新的小推车。”电话那头，父亲笑着应道。

昏暗的路灯下，巷道深处隐隐约约现出一个人影——瘦瘦小小的个头，佝偻的身躯，迈着略显疲惫的步伐向我走来。那一瞬间，我忽然怔住了：记忆里那个挺拔的男人，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小小的、慢慢的老头？

童年的记忆里，父亲是“多变”的。

他会特意与我“偶遇”在每个周末去学校的路上，装作不经意，却总能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花钱，塞进我的书包；也会在我沉迷书本、几番呼唤仍不吃饭的时刻，一把抓起书狠狠摔在地上，望一眼目瞪口呆的我，又蹲下身，捡起书，吹吹上面的灰。

平日里，不论打工回来多累，父亲总是默默走进厨房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，变魔术似的端出我们爱吃的饭菜。可一旦喝醉了酒，他便像换了个人，对着母亲、我和弟弟妹妹一顿数落，说着我们的不是，讲着他积攒的抱怨。那时候，我最怕父亲喝酒——怕酒气，怕争吵，怕自己会无辜挨打。

直到多年以后，自己也在生活的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，才恍惚明白，那些年，父亲过得有多难。他把日子的苦一口一口咽下去，只在喝醉时，才敢让委屈漏出来一点。而我们看到的，只是他酒后的脾气，看不到他酒醒之后，依然弯下腰扛起全家的背影。

“姐姐，老爸总是偏向你，虽然你是老大。”弟弟妹妹总是有意无意地念叨。

后知后觉的我，每每只当是玩笑话听过便罢。直到后来我结了婚，父亲的“偏心”愈发明显，才不得不承认，这份“偏心”，是真的。

“今天我买了羊肉，最近在抖音上学习了新的做法，你来尝尝。”

“这次的玉米刚从老家带上来，我还加了秘方，肯定很好吃，已经给你留了几个，有空来吃。”

一条条微信，一声声呼唤。一个不善言辞的男人，到了晚年，竟学会了在短视频里学做菜，学会了留意我爱吃什么。原来，父亲的爱从来不在嘴上，而在锅里、碗里、留的那几个玉米上。

装卸完东西，父亲执意不要我搭把手，使劲推着小推车，努力地走在前面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仿佛要一直延伸到我看不见的岁月深处。

何以为父？以柴米油盐为答，以一生弯下的脊梁为答，以巷口那一盏灯、一辆小推车、一句“待会来接你”为答。

而作为儿女，我们所能做的，不过是趁着玉米还甜、羊肉还热，常回家看看，多喊几声——

“爸，今天我回来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