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矿区和矿区后的山峁,是被太阳烤了一整个夏天的。连风刮过矿区旁的土坡,都带着滚烫的煤尘味,脚踩在水泥地上,鞋底都能感觉到被日头晒透的余温。我们这些常年守在矿山里的人,早就习惯了升井以后先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撂,灌下大杯凉白开,连后颈的汗都懒得擦——总觉得这暑热没个头,要黏在身上熬到深秋。
直到立秋后的第一场雨,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。不是关中夏天那种劈头盖脸的雷阵雨,或者缠缠绵绵的、连着下了三五天的连阴雨。匆匆而来,又匆匆而去。匆匆而来时,雨丝牵着秋风悄悄顺着窗缝钻进来,落在我搭在窗台上的工作服上,把那些尘土的褶皱一点点浸软。窗外的器械轰鸣声好似被雨雾裹住,飘到耳边时已经轻得像一声叹息,连平日里总在马路边和坡峁上打旋的风,此刻都沾了山头上沙蒿的清苦,吹在胳膊上,竟泛起了一层细细清冷,不由得让人起鸡皮疙瘩。
我握着笔的手忽然就顿住了。这凉意太熟悉了。像小时候在渭南老家,立秋过后的雨顺着老院的青瓦往下滴,父母总坐在堂屋的竹椅上,就着檐下昏黄的灯泡剥着玉米,玉米须子沾了雨汽,飘在空气里都是甜的。渭南的雨从来都不烈,它是顺着渭河岸的芦苇荡漫过来的,裹着渭河水面的潮气,漫过老街巷里青石板的缝隙,漫过我家后院那棵枣树的枝桠,把满树青黄的果子浸得发亮。那时候我总光着脚踩在阶前的积水里,母亲在厨房喊我回去,锅里蒸的南瓜馍刚揭了锅,甜香混着雨雾,飘得满院子都是甜甜的幸福感。
我来矿区也快六七年了。 见过春天裹着煤尘的黄沙,见过夏天晒得人睁不开眼的大太阳,见过冬天埋到脚踝的风雪,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,被一场秋雨轻易地击溃了防线。我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,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又顿住——我怕一开口,声音里的想念就会顺着雨丝漏出去,让电话那头的妈妈听出我已藏了许久的软。
窗外的雨还在落。远处的山梁已经隐在白茫茫的雨雾里,这场雨虽然下的不大、时间也不长,但我仿佛能顺着这雨丝一路往南走,走过神木的山、榆林的水、延安的川、渭河的桥,一脚踩在老家老院那片被秋雨打湿的青石板上。原来最戳人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想念,是陕北山里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,它把酷暑揉碎了,把暑热浇灭了,也把我藏了一整个夏天的乡愁,完完整整、温温柔柔地,送回了几百公里外的渭南老家。
等雨停了就给家里打个电话。 告诉妈妈,榆林山里的秋凉了,我这边一切都好,就是忽然,特别想吃她蒸的、带着南瓜甜香的热馍。



发布日期:2026-08-28
点击量:15 作者:党军伟 来源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