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苑天地
蝉鸣深处,煤巷无声
发布日期:2026-08-06    点击量:189   作者:侯凯   来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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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夏的大地正被蝉鸣煮沸。那声音像千万根细针,刺破浓稠的绿荫,将火热的能量从树梢倾泻而下。而在黄土高原的腹地,煤层深处幽暗的巷道,却以一种近乎永恒的沉静,收藏着另一段更为深沉的光阴。

蝉的生命哲学,是向光的极致。卵入泥土,经数年乃至十余载的黑暗蛰伏,只为那一个夏天的破土、羽化、鸣唱。它们在黑暗中积蓄的全部力量,都倾注于追逐光热的短暂生命,以声嘶力竭的鸣叫,回应太阳的召唤。这是一种关于时间的燃烧,热烈、决绝,不留余地。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,洒在它们薄如蝉翼的躯壳上,那一刻,黑暗的过往被彻底照亮,生命只为光明而歌。

煤的形成,却是另一种时间的叙事。亿万年前,那些同样追逐着阳光的蕨类与乔木,在某个地质年代的巨变中倒下,被泥沙掩埋,与空气隔绝。它们在无边的黑暗与巨大的压力下,缓慢地发生着物理与化学的嬗变。时光不再是线性的流逝,而是凝固、压缩,最终结晶为乌黑发亮的固体。每一块煤,都是一段被折叠的森林史,是一束被封印的远古阳光。它以沉默对抗着时间的湮灭,将光能以最致密的形式藏匿于地心。

蝉鸣聒噪于夏日的白昼,而煤巷则沉默于大地深处的黑夜。前者是时间的释放,以声音为媒介,将生命的热度散射给世界;后者是时间的贮藏,以物质为载体,将远古的能量沉淀至今。然而,这种“放”与“藏”,在高亢的蝉鸣与无声的煤壁之间,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振。矿工们头戴的矿灯,是划破地心黑暗的唯一光亮。那束光,在狭窄的巷道中摇曳、折射,照亮了黝黑的煤壁,也映照出采煤人坚毅的面庞。

这束光,恰如连接两个时空的纽带。矿工们的每一次挥汗挖掘,都是在与亿万年前的光阴对话。他们从大地深处“请”出的,并非冰冷的石块,而是被时光窖藏的热能。这些煤块被运出井口,重见天日,它们身上携带的远古阳光,将再次被点燃,化为电流,驱动城市的脉搏,或化为温暖,抵御冬夜的严寒。于是,藏于煤巷的光阴,在矿工的手中获得了第二次生命,以另一种形式“追逐”着人间的夏日。

蝉鸣渐息,夏将尽;煤巷深处,光永存。蝉的生命追逐着一个季节的灿烂,而煤的光阴则跨越了地质纪年,在人类的文明进程中延续着它的燃烧。蝉声与煤巷,是时间在自然与工业、地表与地心书写的两种诗行。一个关于献祭,一个关于馈赠;一个以声嘶力竭拥抱短暂的光,一个以沉默和坚忍守护着恒久的暖。当采掘机的轰鸣在巷道深处响起时,我们听到的,何尝不是另一种更为深沉、穿越了亿万年的蝉鸣?